一兩個月前，和太太、兒子一起看差利卓別靈的電影《摩登時代》。其中一幕描述推銷員到差利工作的工廠，推銷新近發明的「餵食機器」。這部機器的主要功能，就是以 流水作業的方式餵食工人，只要工人安坐在機器上，便會得到自動化的餵食。電影話說差利被選中作為示範，起初固然因為指頭也不用動便可得食而高興（就像「殘廢 餐」），可是機器卻只懂不斷餵食，無法考慮差利是否吃得來，後來更因出現機件故障，而快速地強迫差利吃東西。

此後，我不斷思索這事。

心理學家Lawrence Kohlberg以其道德發展階段理論（Stages of Moral Development）而聞名於世。此理論與其他發展心理學相似，把人一生的心理發展分成數個階段。Kohlberg關注的，不是人在面對道德兩難局面（moral dilemmas）時所做的決定，而是在做道德決定時所作的推論（moral reasoning）。

舉例說，是否「拾遺不報」是個道德兩難局面。Kohlberg關心的，不是拾遺不報還是路不拾遺，而是為什麼要選擇其中一項。

根據Kohlberg的理論，兒童差不多要到進入小學，才有道德的認知能力。換句話說，我的小兒根本「不入流」，沒有辦法學習道德。

可是，我從觀察小兒的反應認識到，他已能感受別人所受的痛苦。雖然他無法清楚表達自己的思想，但他的反應是建立同理心的極佳起點。如果只依照Kohlberg以認知為基礎的理論，放棄兒童早期的道德培育，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始終，盡信書不如無書。

今天重聽了「明天會更好」，這歌於1985年發放，那時我不過是中五學生。此後，常在歌唱比賽中聽到此歌。後來每次聽到這歌，內心都跟著唱。今次還重看不同歌手各自用自己獨有的風格唱出，都很動聽，被再感動了。

根據wikipedia的資料，『1985年，恰逢台灣光復（結束日本殖民統治）40周年；1986年則是「世界和平 年」。「明天會更好」的創作初衷，即是模仿《We Are The World》「群星為公益而唱」的形式，呼應世界和平年的主題、並紀念台灣光復40週年。』

此曲「由羅大佑作曲，羅大佑、張大春、許乃勝、李壽全、邱復生、張艾嘉、詹宏志等人共同作詞，陳志遠編曲，羅大佑、張艾嘉、李壽全出面邀集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六十位華人歌手共同錄唱。」

參 與的歌手包括：「蔡琴、蘇芮、潘越雲、甄妮、林慧萍、王芷蕾、黃鶯鶯、陳淑樺、金智娟、李佩菁、齊豫、鄭怡、江蕙、楊林、張艾嘉、張清芳、成鳳、百合二重 唱（李靜、周月綺）、李碧華、何春蘭、芊苓、林淑蓉、邰肇玫、唐曉詩、麥瑋婷、許慧慧、賴佩霞、藍心湄 、余天、李建復、洪榮宏、王夢麟、費玉清、齊秦、巫啟賢、包小松、包小柏、王日昇、文章、水草三重唱（黃元成、許環良、許南盛）、包偉銘、江音傑、李宗 盛、吳大衛、林禹勝、施孝榮、岳雷、徐乃麟、徐瑋、姚乙、陳黎鐘、黃慧文、張海漢、童安格、楊烈、楊耀東、廖小維、羅吉鎮、鍾有道。」

今天的社會已非八十年代，不單不易找到那麼多具實力的歌手和創作人，而且這類歌曲有沒有市場，也成問題。無論如何，雖然我們可能會覺得歌詞內容太過理想，但是此曲所以激盪人心，正是因為它道出了人對美善理想的渴望。

歌詞如下：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　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看那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春風不解風情　吹動少年的心
讓昨日臉上的淚痕　隨記憶風乾了

抬頭尋找天空的翅膀　候鳥出現牠的影跡
帶來遠處的飢荒無情的戰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玉山白雪飄零　燃燒少年的心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　傾訴遙遠的祝福

唱出你的熱情　伸出你雙手
讓我擁抱著你的夢　讓我擁有你真心的面孔
讓我們的笑容　充滿著青春的驕傲
為明天獻出虔誠的祈禱

誰能不顧自己的家園　拋開記憶中的童年
誰能忍心看那昨日的憂愁　帶走我們的笑容
青春不解紅塵　胭脂沾染了灰
讓久違不見的淚水　滋潤了你的面容

唱出你的熱情　伸出你雙手
讓我擁抱著你的夢　讓我擁有你真心的面孔
讓我們的笑容　充滿著青春的驕傲
為明天獻出虔誠的祈禱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　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看那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日出喚醒清晨　大地光彩重生
讓和風拂出的音響　譜成生命的樂章

唱出你的熱情　伸出你雙手
讓我擁抱著你的夢　讓我擁有你真心的面孔
讓我們的笑容　充滿著青春的驕傲
讓我們期待明天會更好（重覆）

十一歲的特雷弗剛升讀中學。西莫特老師在上第一堂社會教育課時，就向特雷弗和其他學生提出：「觀察你周圍的世界，如果這個世界令你非常失望，你會怎樣改變它？」西莫特又把整年的專題研習題目定為：「要改變世界，並付諸行動」（to change our world, and put it into action）。

學生起初都認為這個題目太難了，實在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西莫特卻鼓勵他們轉一轉角度，想想怎樣可以使這題目變成可能。

後來，特雷弗構思了一個他稱為「向前償還」（Pay It Forward）的計畫。他的計畫是這樣的：他自己要幫助三個人，然後期望這三個人每人再幫助另外三個人，如此類推。如果計畫順利，得到幫助的人數便會很快增長，這個世界便會改變。

特雷弗身體力行，嘗試幫助三個人，他遇到的貧民窟吸毒者、屢被人欺凌的同學和自己酗酒的母親。救助別人的過程，比特雷弗起初想像的難得多。他感到非常氣餒，正在想放棄計畫之際，改變卻在預計之外真的出現了。

* * *

以上是電影《美好人生》的內容。電影英文原名為Pay It Forward，意思就是你受人恩惠之後，不須要向施予者回報，只須轉而給予其他人恩惠，作為償還。換句話說，不是回報償還，而是向前償還。

看罷此片，有兩點內容想與大家分享。第一，電影中的老師鼓勵學生定出改變世界的計畫，乍聽起來確像天方夜譚，但背後的含意深遠。記得小時候，老師要求我們以「我的志願」為題作文，題目看似宏大，其實老師不過是期望我們想想自己追求什麼的一份職業，離不開追求一己之福。電影中，西莫特老師給學生的題目，其胸懷卻廣闊得多，既要求學生以他人和世界為對象，也假設了學生有無限的潛藏能力，以至可以改變世界。兩個題目看似相近，實有雲泥之別。

第二，要改變世界，難以期望路途平坦，哪怕只是改變自己的家人，恐怕也困難重重。然而世界的改變，必始於人的改變。人的改變是很微妙的，何時到了改變出現的臨界點，生命可以如何影響生命，不是可以完全計算的。人要能支持下去，只有依靠信念和信仰的力量。

我們又可怎樣鼓勵學生，要抱持高遠的理想，秉持信念，使世界變得更美好？

但昭偉教授在其《道德教育》一書中引用了孟子（公元前372 – 289）的一段話，說明要培養好人，他所處的環境起著關鍵的作用：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曰：「使齊人傅之。」
曰：「一齊人傅之，眾 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 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孟子˙滕文公章句下》 

白話翻譯如下:

孟子對宋國大夫戴不勝說：「你想要你的君王學好嗎？我舉個通俗例子：這裏有位楚國的官員，想要他的兒子學會說齊國話，那麼，是找齊國人來教呢？還是找楚國人來教呢？
戴不勝管答道：「找齊國人來教。」
孟子說：「一個齊國人來教他，卻有許多楚國人在干擾他，即使每天鞭撻他，逼他說齊國話，他是做不到的；假若帶領他到齊國城市、農村走走，把他放在那樣的語言環境中，再住上幾年，即使每天鞭撻他，逼他說楚國話，也是做不到的（因為他天天聽到齊國話）。你說薛居州是個好人，要他住在王宮中。如果王宮中年齡大的小的，地位低的高的，都是薛居州這樣的好人，那王會同誰幹出壞事來呢？如果王宮中年齡大的小的，地位低的高的，都不是薛居州這樣的好人，那王又會同誰幹出好事來呢？只一個薛居州能把宋王怎麼樣呢？」

(取自趙航注譯：〈孟子〉，許嘉璐主編：《文白對照十三經》）

孟子認為，要培養好人，最重要的莫如把他置於一群好人之中。否則，即使怎樣教他也是效果有限的。這就如學習語言一樣，換上今天的情況，如果有中國人想學好英語，即使用一個英國人去教他，如果他四周的其他人都不說英語，甚至干擾他，那人很難學好英語。相反，如果那人四周的環境都說英語，那麼要他說中文反而非常困難。

孟子認為，要培養一個人成為好人，道理如出一轍。今天，我們的教育，看來還未能實踐（甚至還未明白）這二千多年前基於深刻觀察的卓見。

近日在大學教書，內容涉及德性理論（virtue theory）問題。備課時，再次接觸久違了的古希臘聖賢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還記得讀神學碩士課時，修讀過兩學期的西方哲學史，其中學過了亞里士多德的基本哲學。那時，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對亞氏的倫理學似明非明。後來，也因為修讀學科或閱讀文章書本之故，斷斷續續再觸及他的學問。

今次備課時，集中再理解他的德性倫理學（virtue ethics)，再看一些現代德性倫理學家的討論，深被啟發，也深被吸引。（順帶一提，不少德性倫理學家是女性，這現象跟此學問本身的性質有關，日後有機會再談。）

亞氏的倫理學有三個關鍵概念：

（1） 德性(arête, virtue)：就是人性格中的良性特徵，特別是指道德特徵，如：誠實、慈悲、勇敢等等。中世紀的基督教繼承了柏拉圖的觀點，主張四大主要德性（Four Cardinal Virtues），就是公義、勇氣、謹慎、節制，再加上三大神學德性，包括信、望、愛。

（2） 道德 實踐智慧（phronesis, practical wisdom）：就是在實際處境中，辨別和決定應如何行事為人的智慧。

（3） 快樂（eudaimonia, happiness/ well-being/ human flourishing）：指人追求的終極幸福生活，特別是指以理性指導的生活。

很多人應會贊成，要得真正和最終快樂，就要培養德性，並實踐出來。但我從這次備課中獲得的啟發是，如何在實際處境中應用德性，作最好的決定，便須要智慧。人世間，並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行為準則，可以一本通書看到老。即使最基本的德性──誠實，似乎是放諸四海皆準的行為準則，也仍然在不少處境下，未必容易依循。其中著名例子，就是當一位無辜者被人追殺，在你家躲藏起來時，追殺者問你無辜者的下落，很多人會出於保護無辜者的公義要求，選擇撒謊。

人確是要到某個年紀，累積一定人生智慧，才能明白實踐道德的箇中道理。